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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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当我闭上眼睛,便开始祈祷梦境。或许,在深绿色的荒原上向倭黑猩猩致意,看着虎鲸的身躯同云朵一齐进发。最后躺下,让土溴素的芳香充盈鼻腔。

火,大火。我又想起克拉玛依的孩子,想起让领导先走,想起那个一切看起来还没有终结的时候。

我讨厌选择题。不是想要逃离这种程度的讨厌,而是想要破坏它、肢解它、否认它。我想要看到选项之外的选项,想要看到被无数个选项所挤压着的题干,想要看到一团乱麻一般的、毫无意义的选择题。

想看到选择枝之外的选择枝,这是我存活的根本原因。

故事是词句的诅咒。意识到这样的事实,故事便成为了良善的幻影。而在另一种情况下,故事成为了魔鬼,阅读故事的目的正是为了驱散它们。只有排除了别人的故事,我们才能夺回自己的故事,才能找到可堪一息的狭缝,于是得以生存。

在某些语境下,尊重难道不是最大的轻视吗?它断定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是无法相互理解的,由此,我们只能选择它,选择它背后的傲慢和疲惫。只待它出场,我们便确实没有了纷争:因为“我们”已不复存在。

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知道自己为何抵达此处。

建筑无缘无故地从碧蓝中升起,使得人的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它似乎在尝试将无际的、平坦的海面撕裂。然而这样的破坏是否能够达成,意外地只取决于观看者的视角。事实上,我更加好奇的是被水所隐藏起来的部分,鱼们会怎样看待这些钢骨呢?被切割的阳光会怎样在海洋中游动,又该如何找到它应该抵达的场所呢?

偏好是无关紧要的,它们从未属于我,也不会属于我。“自我”是束缚着“我”的牢笼。“我”的自由必然以上一个“自我”的消逝而始,以下一个“自我”的降临告终。索性不去在意什么“自我”,唯一重要的只有“我”。为了“我”的存续,一切“自我”都应该能够被随时抛弃才是。

踩踏事件中多数的身亡者总是年轻女性。易被裹挟的重量、不便的衣物、低矮的骨架。我们献祭了什么去换取这些危险,又用这些危险换来了什么呢?那些体面与美是为何而设计、为谁而设计,又会在怎样的时点变得一文不值?

作恶大概不是问题所在,至少好过建立于丑恶之上的和平。野蛮人和红色药丸......看起来透明的玻璃上,所映果真是其背面的现实吗?

我想人们确是需要更大的灾难与苦痛的。若非如此,便没有动力去思考真实,去找寻最为隐秘的真相。灾难使得真理从少数人的趣味成为了多数人的义务,这样或许更好些。

舌头变得笨拙,词句在触及嘴唇前就掉向了空中。这样的事实比起其它的一切都更令我感到焦虑,使我不安。

视力渐渐变差了,尤其是心的视力

故事正在消失,不可避免地,决绝地。

看看眼前都是些什么吧:高的墙、矮的墙、厚的墙、薄的墙、透明的墙......如果任由这些墙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么结果便早已了然。

即使最不相信预言术的人也会意识到,这是噩梦的序盘、过往的终结,是从高墙外层掉落的砖块。

安全不是必要的,比起安全,有太多事物更值得重视。绝对的安全等同于绝对的拘束,若是为了安全出让一切,便会失去安全本身的理由。

我不讨厌身体,但是同样不喜欢身体。它实在太过平庸、唾手可得,像一张无法翻阅的精美传单,只是看着就感到无趣。

看着人造光在玻璃上的倒影,感觉这团东西和月亮有些相似之处。果然还是不像,它的映像太过圆满又太过肃杀,只是看着就感到寒冷。

阅读一个故事的目的是为了抛弃它,而绝不是被它囚禁。

最重要的是“我”。说出这些话的“我”,说出那些话的“我”,只要这些“我”依旧存续,就总不至于彻底绝望。

这样的话语或许是一封没有没有收件人的信?不,即使是那样,信件也确切是写给“某个人”的。它甚至称不上是信,只是一张贴在墙壁上的传单。词句掉在地面,连创造者也懒得拾起。

时常感到话语并非确实地对我发出。事实上,站在此处的并不一定是我。把我换做其它任何人,它也能流畅地吐露这些话语。当团坐在餐桌旁的每一位都被身边人如此看待,场面又该是多么的滑稽和吊诡:明明看起来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人是必要的。也就是说,实际上空无一人。

在一切结束之前,一切闹剧都不会结束

如果十一真的应该有一种庆祝方式,那应该是沉默。彻底的、深远的、无边的、嘲弄般的沉默。

如果画面满溢着腐败,再高的分辨率又有何用;如果音符只剩下轻佻,再高的比特率又有何用;如果文字失去了锋芒,再好的纸墨又有何用。我们做出了盒子,却找不到能放置其中的珍珠。盒子愈是精美,便愈衬出我们的贫瘠和匮乏。如果失去了内容,那么便会失去一切。

漫不经心的话,会失去很多东西,会很开心,但是会失去很多。认真或许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美德,当然不是在工作的意义上,而是在对待自己的心与他人的心的意义上。

我们创造了故事,却又反过来被故事奴役。因为无法触及虚幻,所以才只得反复演绎最不堪的戏码。

或许应该承认,所谓“人”只是一团混沌,时刻用适当的答案敷衍着这个世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尖锐的某物从混沌中伸出、发出刺耳喊声的那一时刻才显得无比耀眼,带来难以言喻的美。

“认真的话就输了。”当这句话被说出时,并非是认真的人输了,而是被认真对待的某物输了。

已经越来越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如果无力感本身能够成为某种动力就好了,然而这样的动力究竟会将我推向何处呢?

从儿时开始,便不存在什么故乡。住所的流转、人的远去、住所的坍塌...所有能被冠之以“故”的场所都散发着可疑的气味。于是在每一场梦中,截然分明的景象将我夹在其间,对我发起的每一次试探予以报复。起初是窒息般的局促,但终于感到安然。或许“故乡”正是这道狭缝,这处不属于任何世界,亦不存在任何旁人的角落。它恰到好处,使我得以徘徊至今,存活于此。

分类是一种暴力——将鲜活的某物杀死,用教鞭挑动尸体上的每一处特征,借苍白的标签辨识一切。

用最精美的语言修饰丑恶,用最美好的愿望成全卑劣......人类天生是喜欢讽刺的动物,所有的词汇都要进污水池里滚一圈才堪使用。

我所拥有的回忆是否有其对应的实体?无论是去证实或是否认,都难以向现实靠近分毫。可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世界是无足轻重的,唯一重要的只有它在我眼中所映出的幻影。

“从中国出发,向世界流亡,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一直流亡到祖国,故乡。”木心对于母语的态度是亲爱的,对于母国的态度是决绝的。如果这两者能够断然区别,那么如此态度无疑也是我的理想。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谚语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丑陋且恶毒的。

夏将风铃推动,传出清脆的颤音。响起的刹那:婴儿发出第一声怮哭心脏传来最后一次震动星辰隔着雾霭闪烁警铃拉响失意的人叹气,为故事画上句号。

比起晴朗,阴沉的天空更适合我。毕竟,我是连阳光也会嫉妒的气量狭小之人。只有当阴云遮蔽了太阳神的荣耀,我才能安心地存活在这片天空之下。